我家離公司約1個半小時的車程,平常我下班就是趕著去搭捷運,今天難得不用加班,碰巧明天又是假日,忽然想改變一下,多繞一點路,走一條平常不走的路去捷運站。
有空閒時間的時候,我喜歡走這條路,因為這條路是這個喧鬧的城市裡,少數安靜的地方,幾乎沒有商店,只有1排2層樓的矮房子。走過這條路無數次的我,忽然發現這排房子裡,其實有間商店藏在裡面。
「這招牌也太不顯眼了吧?」,這是我看到招牌的第一個反應,店面正面是淡淡的藍色,很像我最近學到的新顏色「愛麗絲藍」,我本身對顏色完全不熟,我能叫得出名字的顏色只有腥紅、海軍藍和檸檬綠這3個,而且我只是叫得出名字,我完全不知道腥紅是什麼樣的紅,藍軍藍是什麼樣的藍,更讓我覺得莫名其妙的是檸檬綠,我真的沒辦法想像1個顏色可以又黃又綠。檸檬本身是黃色的,綠色的那個叫萊姆,拜託不要再搞混了,上次買菜還遇到店員跟我說:「哦,你那個買回去多放幾天就會變黃了。」,我聽完之後在心裡笑那個店員笑了超過10分鐘。我知道愛麗絲藍只是剛好因為工作的關係學到了這個字,招牌的主色調稍微比愛麗絲藍再藍一點,或者應該說,愛麗絲藍比較白,這招牌這已經不是不顯眼了,我覺得老闆彷彿欠了高利貸,或是裡面的店員都是領死薪水,所以故意不想讓客人上門。
招牌本身是木頭做的,就掛在大門的上面,整體而言,這個招牌給我一種詭異的感覺,因為位置很明顯,但是顏色又很不明顯,到底是想讓人看見還是不想讓人看見?招牌上用淺綠色油漆寫著「霞慕尼手工」,這個淺綠色我就不知道怎麼形容了,反正就是淺綠色。在霞慕尼手工的右下角,老闆用雕刻的方式,刻了Chamounix這行字,字的尺寸大約只有正體的10分之1,我直覺反應Chamounix應該就是霞慕尼的英文,但還是查一下做確認。
我拿出手機,用「Chamounix+中文」做關鍵字搜尋,搜尋結果是夏慕尼又譯為霞慕尼,搜尋引擎會特別提醒「以下搜尋結果是Chamonix。」。我反過來用「夏慕尼+Chamounix」當關鍵字搜尋,搜尋引擎一樣會特別提醒「以下搜尋結果是Chamonix。」。「搞什麼鬼,夏慕尼就夏慕尼,硬要裝氣質用霞慕尼,還刻英文,英文似乎還是錯的。」,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抱著我要看看這老闆長什麼樣子的想法推門進去,老闆竟然是位20多歲的年輕人,留著小平頭,看起來就像剛退伍一樣,我進門的瞬間,他正低著頭在雕刻木頭,店裡面正播放著 Andy Williams 的 Moon River,「老靈魂」這3個字,在這老闆身上發揮得淋漓盡致。老闆抬起頭對我說:「晚安,你隨便看,有什麼事再叫我就好了。」,說完又繼續低頭做他的事,完全把我當空氣。
我開始在店裡隨便看看,我看到1隻10公分高的人偶,樣子有點像科學怪人又有點像東方人,人偶的頭上有顆螺絲,我順手轉轉看,螺絲真的被我轉下來,螺絲上面刻著Joy,我問老闆Joy是什麼意思,老闆說:「那是我的英文名字也是我跟客人開的小玩笑,他們以為買回家的是科學怪人,實際上他們買回去的是迷你的我。」。「萬一客人沒有發現這個秘密怎麼辦?」,「所以我盡量把人偶本身做到最好,這樣沒發現秘密的人也能單純欣賞人偶。」。
接著我看到1隻菸斗,菸斗保持著精巧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人偶的影響,我下意識地找起了機關,結果沒有找到。我怕再找下去把菸斗用壞了,乾脆直接問老闆:「老闆,你的科學怪人人偶有機關,菸斗有嗎?」,老闆哈哈大笑,然後說:「我沒那麼厲害啦,沒辦法做到每個東西都有機關。」,「菸斗背後有故事嗎?」,「我從小就喜歡福爾摩斯。」。
最後我看到用木頭組裝的汽車,我把車子拿起來從各個角度看看,除了找機關,也想看看整體的做工,我看到車底寫著DB5,DB5旁邊有顆按鈕,按了之後引擎蓋打開了,打開之後有1個大約1個橡皮擦大小的黑色零件,零件上面有顆按鈕,我一按下去,馬上出現了「搭啦等等,搭啦等等」,我覺得音樂有點耳熟,於是再按一次,又出現「搭啦等等,搭啦等等」,我聽出來了,是007的經典音樂,我用007跟DB5當關鍵字查詢,DB5第一次出現在007電影系列是在第三集Goldfinger的時候,我回想起小時候跟爸爸一起看Goldfinger的時光,轉頭問老闆:「這輛DB5多少錢?」,老闆沒回答我,反而先說:「這位朋友你懂的真多,問它多少錢的人很多,能說出它名字的人很少。那輛 DB5 ,價錢是1000元,我知道價錢很貴,你慢慢考慮,我不吵你。」。我回答他:「我懂得不多,是你自己寫在上面的,你寫在車底是為了做彩蛋嗎?」,「哦哦,我以為你是本來就知道它的名字是DB5,我寫在車底是怕直接寫在車身上會影響美感。」,說完話之後,他又低頭繼續做他的事了。我心想太貴了,雖然我問價錢之前在心裡說:「我一定要買下來。」,但1000元真的太貴了,我慢慢地把 DB5 放回原位,一方面是因為我很不想跟它分開,一方面怕把車子弄壞。
我失落地走到老闆前面,跟老闆聊個2句。聊完才知道老闆已經40多歲了。我好奇問老闆:「不好意思這個問題有點隱私,當初怎麼會想開這間店?」,「其實這裡不太算是1間店,我只是需要1個空間做東西,既然做出來了,順便供大家看。我的東西都沒有標價格,而你只問了DB5,有原因嗎?」。我跟老闆說:「我小時候跟我爸爸一起看過Goldfinger錄影帶,我只記得一部分的劇情,但我記得那份快樂,說出來不怕你笑,我看到你做的DB5時,我完全不記得我曾經在Goldfinger裡看過這輛車。請問招牌上面的Chamounix是夏慕尼嗎?」,老闆說:「我不敢說我瞭解你的想法,但我自己的確也有過,第一眼看到某個情感上對我有意義的東西時,完全想不到也找不到那個引發情感的點在哪裡,於是錯過了機會。回到你說的Chamounix這個拼法,有些拼法不能算是錯誤,但機器就是喜歡糾正它,例如center和centre。」,「原來如此,我一開始還以為你的Chamounix是拼錯的。」,老闆笑著說:「偶爾會有人跟你有一樣的想法。」,「有點不好意思,那你是怎麼知道這個拼法的?」,「原先這裡是沒有名字的,在我完成我第一個手工品的時候,我無意間想起我舅舅會開玩笑叫我科學怪人,我半認真問:「你覺得我的店名適合叫作「科學怪人」嗎?」。」,「不行,我不敢想像那個畫面。」,「所以我一開始是想用科學怪人被創造出來的地方當成店名,我沒看過原著,而是直接查資料,發現Mary Shelley在原著中並沒有明確寫到科學怪人的誕生地,但原著中有幾個關鍵的地名,我最後選了霞慕尼。」,「我猜是因為霞慕尼這個名字本身就很美,不用知道這個彩蛋也可以欣賞它。」,我搶在老闆說明之前先做補充。老闆說:「還有2個原因,1個是我沒去過夏慕尼,甚至連夏慕尼的風景照都沒看過,但我對夏慕尼這個地方的想像就是「山、雪、安靜、小木屋和老工匠」,而夏慕尼卻給我很熱而且很吵的感覺。」,「另1個原因呢?」,「Chamounix在原著中真的就是這樣拼,這個在現代會被當成錯誤的拼法,反而變成1個可以聊天的話題。」。
其實我曾經閃過1個念頭,老闆會不會因為DB5對我有特殊意義加上我們聊得很開心而主動打折,但老闆似乎沒有這個想法,我如果在這個氣氛下主動開口請老闆打折,我會覺得我是一個極度沒品味的人,而且1000元雖然貴,我這幾天省著用錢就行了,現在唯一要做的,只有祈禱它不會在我回來之前被買走。 我跟老闆說了再見,在要離開店裡的時候,看到門口的架子上有名片盒。我覺得我今天不只是發現1間店,所以伸手拿了1張名片想留作紀念。老闆看到我在拿名片,跟我說了1聲:「請等一下,這個給你。」,接著從他工作檯的抽屜拿了1張名片出來,我跟老闆說:「可是架子上已經有了。」,老闆默默走到我身邊把名片交給我,我仔細看了看名片,2種名片長的一樣,但還是把2種都先收下來。走出店外,才發現架子上的名片是機器印的,老闆從抽屜拿出來送給我的,是純手工做的,萬一我沒發現2種名片的不同呢?「啊,可能他根本不期待我發現。」,我帶著1股說不出口的感受,離開「霞慕尼手工」的店門口,前往捷運站的路上,情不自禁回頭望了一眼⋯